游戏小说の《怪物猎人》の02英雄的条件

英雄的条件
序章
当看到那个掀起无数沙尘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地表朝他冲过来时,吉格·格兰斯特立刻绷紧了自己的神经,整个身体也因兴奋而燥热起来。
少年紧握住剑柄,将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大剑“爆裂刀改”直直地插进土里,让它像盾牌一样护住全身。那些如牙齿一般并列在刀身上的利刃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锐利的寒光。
就在他摆好这个姿势的那一瞬间,一个巨大的身影伴随着大量尘土和惊人的轰鸣声从他脚下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地面。一根比他身体还要粗壮的深红色尖刺猛地撞在了刀身上。
这种令人恐惧的冲击让少年两臂发麻,身体和钢制大剑一起飞了出去,后背径直撞在了耸立在他身后的岩壁上,这让他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没办法继续。
少年赶紧擦掉了因为恐惧而掉下的眼泪。确保视线清晰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连猎物的状态都看不清楚,那还谈什么狩猎。说不定会稀里糊涂地就把命丢掉。
(哇!)
还没等他发完这个音节,吉格就隐约看见如带刺棍棒一般的巨大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横扫过来,少年下意识地朝旁边打了个滚,奋力躲开这一击。
强劲的风压带着凌厉的气势刚好掠过用大怪鸟甲壳制作的铠甲,而一只打算趁乱偷袭吉格的黄速龙则代替他吃下了这记重击,被打飞之后撞到黄褐色的坚硬岩石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就咽了气。
看到同伴的悲惨下场,守在一旁的其他黄速龙纷纷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总是集体狩猎的黄速龙体内能产生可以麻痹敌人的毒液,一般人被它咬到之后很快就会变得一动也不能动。而在这段被麻倒的时间里,猎物并没有失去意识,有时他们就这样活生生地看着黄速龙啃食自己的身体。
这种残忍的死法,并不是开玩笑。
(罗嗦!)
吉格一边艰难地站起身,一边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况。不断流出眼眶的泪水轻轻洗掉了他脸上的一部分灰尘。尽管眼前的状况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绝望,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少年舔了舔嘴唇,仔细盯着眼前的猎物。
他这次的目标并不是黄速龙小角色而已,它们只是为了一些食物残渣而聚集到这里来的。
噶啊啊哦哦哦哦!
惊天的咆哮震颤着这块被岩壁包围的土地。
吉格连忙扛起大剑,用手捂住了耳朵。如果直接听到这种吼声,就算没有中黄速龙的麻痹毒也会立刻动弹不得。像细针一样的干燥空气在吉格周围不断颤动着,在他眼中出现了张开的巨大翅膀和高高昂起的深红色尖角。
从它的头部到尾巴总共约有二十米长,嘴巴跟鸟嘴的形状差不多。猎物的脑袋后部还突出了数根尖刺状的骨头,像盾牌一样遮挡住了脆弱的后颈。而且覆盖全身的坚硬皮肤可以轻易弹开大剑的斩击。
这就是一角龙———莫诺布洛斯,一种只生活在西方修雷德王国边境沙漠里的巨大飞龙。
一角龙和同属“布洛斯”科德双角龙迪亚布洛斯一样,可以使用它们坚硬的角在地底移动。
虽然从地表上的烟尘可以判断出这种龙大致的行进方向,但由于速度实在太快,要防止它们突然钻出地面的袭击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吉格就曾体验过这种被顶上天空之后再重重摔进泥土里的感觉,那次偷袭让他吃光了口袋里的应急药。
铠甲下面的皮肤一定已经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用大怪鸟材料制作的防具有大怪鸟胸甲,大怪鸟手甲和大怪鸟腿甲,对猎人来说这算是不错的装备。吉格头上还戴着用生活在密林里的小型食肉怪物——红速龙的皮制作的头盔,腿部则有红速龙护胫。
但在一角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这种防具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不是一直在提醒你吗?只需要在武器上花功夫就够了。”
吉格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总是骄傲自大的同队少女的声音。
“切。”少年不屑地发了下牢骚。
(混蛋!一个人狩猎怎么就这么困难啊!)
吉格将“爆裂刀改”换了个手,看也不看就把剑身朝左边袭来的黑影挥了过去。锯齿状的锐利刀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还停在半空中的黄速龙砍成两截。
一大滩鲜血带着浓烈的恶臭迅速扩散开来。吉格屏住呼吸,避免吸入混在血液中的麻痹毒液,然后扛起大剑想要冲出这个区域。
这个地方对少年来说太不利了,他只能用不停地逃跑来防止被一角龙逼入死角。而一旦失败,被它赶进那个无处可藏的凹陷地带,那么等着吉格的就只有死亡。
但吉格刚迈开步子就有些喘不上气。
少年这才想起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在狩猎开始时用携带食料填饱肚子之后,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没有睡觉了。
吉格再也没办法继续朝前走,索性停了下来。
嘎!
听到这个声音,少年连忙抽出大剑转身将它挡在自己面前。而那只朝他飞扑过来的黄速龙则一头撞在了刀身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过后,地上便躺了一只神志不清的偷袭者。
吉格立刻掉转刀口,顺势朝它的脖子砍了下去。这一击几乎让它整个脑袋都陷进了土里。
但那颗长着利牙的头并没有被切断。
(砍不进去?)
少年翻转刀口仔细看了看,的确有几处已经崩刃了。
那只黄速龙虽然一动不动,但少年并不知道它究竟是因为颈骨骨折死了还只是昏过去而已。
“嗯!”发现地面在有节律地抖动的吉格猛地把头抬了起来,发现一角龙已经放低身体,用长枪一般的尖角对准他冲了过来。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只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躲进大剑的阴影中。
大剑发出“邦”的一声巨响,将那种难以承受的冲击传到了吉格身上。铠甲和骨头的关节处都发出了断裂般的“喀喇”声,而游走在身体各处的疼痛几乎让吉格以为自己已经散架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旋风卷起年轻猎人的身体朝更高的天空飞去,吉格现在就像置身于蔚蓝的天空中一般。
我在飞——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此刻吉格的身体只能感觉到这一点。
噶啊啊哦哦哦哦!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一角龙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吉格听到它的吼声,忽然模模糊糊地又一次想起了他独自前来狩猎的理由……
第一章 阔别一年的归乡
“哎?要解散组队?”
吉格因为一句话突然停下了手中切进“野牛油酱烤肋条加大葱”肋条里的餐刀。
这位食欲旺盛的十七岁少年不是那种看到稀奇的事物就会停止用餐的人。他在位于密林高台的龙巢里偷走了三个龙蛋之后来到了修雷德王国里这个南方猎人的据点——米纳加鲁迪。而且作为第一餐,他更没有理由停下来。
但那句话的确具有这种冲击力。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整个酒吧力都漂浮着烟草燃烧后产生的淡蓝色烟雾,这里聚集了许多完成任务后正在休整、吃饭、喝酒的猎人,让空气也似乎充满了阳刚之气。因此,吉格的说话声也自然变得有些大。
听到吉格的质问,邻座的少女艾尔梅丽娅·弗兰伯特因为嫌他太吵而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拉过他的一只耳朵。
少女的嘴唇紧挨着吉格的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
吉格连忙想要躲开,但是……
“你不用说那么大声我也能听到!!!!”
近在咫尺的巨大吼声让少年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餐刀也落在了地上,但吉格现在没时间去把它找回来。眼花、耳鸣,连头也似乎开始疼起来了。
艾尔梅丽娅的叫声和一角龙的咆哮比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逊色。
等耳鸣渐渐消退之后,吉格才发现眼眶里尽是泪水,连忙伸手去擦,结果又发出一声惨叫——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赤红色的大怪鸟手甲。用大怪鸟甲壳制作的手甲上有几根锐利的尖刺,吉格的脸刚才便被这些尖刺划出了几道口子。
就像是被可恨的巨蜂扎了一样,脸上火辣辣的。
吉格捂住脸蛋呻吟了起来。
“笨蛋……”艾尔梅丽娅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之后,开始准备用餐。
比吉格还小一岁的少女面前却摆着比少年等级还高的食物。她今晚点的是“大王乌贼和女王虾的酒吧海鲜饭”。吉格带着略微有些羡慕的眼神看着她用勺子从平底锅底部舀起带着黄色酱汁的米饭和大块海鲜。
这里除了任何人都能点的,用食草龙、大野猪肉制成的肉排类食物之外,还有根据猎人等级定制的特别饭菜。
吉格本来打算在客房里随便吃点儿的,但最后还是被同伴拉到这里来,围坐在餐桌旁。艾尔梅丽娅的海鲜饭里所使用的“大王乌贼”和“女王虾”都是猎人等级在“武器大师”以上,能住进“女王房间”的高级猎人才能使用的材料。而住在“主教房间”的吉格就算有钱也不能享用这一美食。
每个猎人能够接受的狩猎委托也是这样,根据实力的不同由“集会所”和“组合”严格区别开来。
不管东方还是西方,那些出没于修雷特王国边境,以狩猎怪物为生的人自然也叫作“猎人”。初看之下以为这只是一种自由自在、靠实力说话的工作。但在“集会所”登记的猎人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
无论是住宿的房间、饭菜还是可以接受的委托都是这样。
这种差距除了会产生嫉妒以外,也会让一些人产生强烈的羡慕情绪。有很多等级较低的猎人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住在豪华房间、吃着上等饭菜、穿着华丽装备的高等级猎人才带着“我也能像他一样”这种热情去辛勤狩猎的。
一年前刚到城里的吉格就是这样。
当他被领到那间跟猪圈没什么区别(实际上里面真的住了一只穿着衣服的小猪
)的“小兵房”时,扑面而来的恶臭和悔恨让他一下子有些喘不过气。
在故乡的小村里,吉格是讨伐大怪鸟最短时间记录的保持者,而他也受到了相应的尊重。
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天外有天这个道理。
刚在“集会所”登记后不久,他就靠村长的介绍信接下了和别人组队去讨伐飞龙中最强一族——雄飞龙的任务。
一开始吉格心里还有“看我一刀砍死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在和火龙对视的那一刻,这些幼稚的想法就突然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让大怪鸟相形见绌的巨大躯体,令人恐惧的咆哮,还有威力惊人的火球,这些充满魄力的压倒性优势一瞬间就让吉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同行的猎人们却没有丝毫胆怯,有条不紊地对它发动了进攻。
用大爆弹的冲击波和大锤的全力一击打破甲壳,将锋利的枪头扎进要害,让子弹夺去眼球。
吉格只是在最后将剩下的一个大爆弹放置在掉进陷阱的雄火龙身旁而已,这种事脸小孩子都会做。
而当时和他组对的高级猎人中,有一位现在正坐在吉格身旁吃着海鲜饭。她就是比吉格还要小一岁的艾尔梅丽娅,惯用武器是大锤。
她身上穿着的奢华护具叫做“雄火龙套装”,是以雄火龙甲壳为主要材料制造的。不过少女并没有穿胸甲,因为她在队伍中的职责是强攻之后立刻后撤。
和单独狩猎不同,在队伍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
比如吉格参加的这个队伍,有专门负责吸引怪物注意力的肉盾型同伴。他穿着牢固的防具,随时带着角笛。这样就能把分散的怪物聚在一起,或是冲到火龙的腹部下面好让其他同伴可以专心攻击。
艾尔梅丽娅这种省去一部分防具的做法虽然看上去降低了防御力,但却可以有效地提高她的移动速度。而手甲和护胫则可以减轻体格娇小的她在挥动大锤时身体各个关节所受到的冲击。不过没有胸甲和头盔这一点确实让人有些不放心。
她最近才终于经不住吉格的唠叨,专门制作了一只红速龙头盔。不过与其说是头盔,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顶帽子。即便有了护具,但还是给人一种很不放心的印象。
而全副武装的吉格则在队伍中担任了灵活性最强的游击角色。他必须根据情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或是从怪物的死角发动攻击。因此不管是重型防具还是轻型防具都跟他的任务没什么关系。
由于大剑的重量相当惊人,而这本身就是武器威力的一部分。
将武器的重量加在一起考虑的话,那么大怪鸟系列是所有防具中最轻便的,同时也具备了一定的防御力,因此相当适合吉格。
艾尔梅丽娅身上的雄火龙套装虽然充满魅力,但吉格一没钱、二没材料,更重要的是他跟那位倔强的少女实在是合不来。另外,如果吉格也穿雄火龙套装的话一定会有人笑话他俩穿的是情侣装。
因此吉格下定决心绝对不模仿她的装束。
出于这种想法,吉格对现在这身大怪鸟套装很满意,在防御力不足这一点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安。
因此,在分配从雄火龙尸体上剥取的材料时,吉格没有要求甲壳和鳞,而是优先选择了用来强化武器的翼爪。
他本来希望能改装一把钢铁剑系列的最高级武器“战术”,但手中的材料还远远不够。
说老实话,虽然现在就能把稍微有些美中不足的“爆裂刀改”强化成另一个系列的“高级刀”,但其最终的威力跟“战术”比起来还差很远。
同样是武器,还是威力大的比较好。
吉格现在只能等待。虽然对武器有些不满意,但在组队狩猎中可以相互支援,因此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在这段时间内给同伴添了什么麻烦的话,等以后拿到了强力武器再回报给大家就行了。不同于那些为了一、两个任务临时组成的小队,长期一起狩猎的队伍在这些方面有很大优势。
但是,他们却突然说要解散。
吉格心想“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对这个决定充满了疑惑。
他的确和艾尔梅丽娅吵过不少次架。但都是跟狩猎没什么关系的事,比如对食物的好恶,关于在王都听到的谣言,还有新手猎人的礼仪等等。
但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争吵,最多几个小时之后两人就会把吵架的内容全忘了。
(难道我又干了什么蠢事么……)
吉格紧握着餐刀,转过头看见艾尔梅丽娅一言不发,不停用勺子将食物送进自己的嘴里。
接着他又回想了一下上次的狩猎过程,结论是自己应该没有出错。
在搬运过程中一次也没有把蛋打破,也没有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本来想砍下一只翼爪,但想到毕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东西,所以最后放弃了。
他认为自己完全是站在整个队伍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
“喂……”吉格急于得到更清楚的回答,于是伸出手想搭在艾尔梅丽娅肩上让她先别吃饭。
“你想对大小姐做什么?”从桌子对面传来了一个异常低沉的声音。话语里明显带着一种未经掩饰的焦躁,说不定他已经准备揍吉格一顿了。
“如果你敢那样做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都打断。”吉格从他——卡诺恩·德农的话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这个意思。
“没、没什么!”吉格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艾尔梅丽娅斜着眼睛看到这一幕,习惯性地“哼”了一声。吉格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她是在对自己说“不用在意”的错觉。
(没办法……)吉格把那只收回来的手握紧又打开,然后一脸委屈地嘟起了嘴巴。
卡诺恩就是这样的男人。
在猎人里一直有这么一种说法,从装备上就能看出某人的性格来。卡诺恩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总是用坚固无比的防具将自己包裹起来。现在穿在他身上的就是用从角龙身上剥取的材料制成的“角龙套装”,总共由头盔、胸甲、手甲三个部分组成。其中特征最明显的就是胸甲,它也和角龙一样在两个肩膀部分分别装有一支巨大的尖角。而套装中没有的腿甲和护径两部分以前是用由稀有矿石制成的“精炼矿石腿甲”和“精炼矿石护径”来代替,现在则换成了“铠龙腿甲”和“铠龙护径”。这是用生活在火山地带的铠龙的甲壳制成的亮铅色防具。对冲击的吸收能力比以前更强。
卡诺恩喜欢用长枪,在队伍中是肉盾型角色。因此才会穿防御力那么高的防具以及使用长枪这种武器。
长枪和单手剑一样,每套武器都由枪和盾两部分组成。而长枪所附带盾牌的防御性能比单手剑的小盾要高出一大截,甚至连雄火龙的火球都可以完全挡下来。
卡诺恩之前使用的是“地狱之炎”,现在换成了 角枪·角龙。“地狱之炎”虽然依靠在枪身中加入火龙骨髓得到了喷火的特殊能力,但这样一来整支枪的硬度难免有所下降。而用火龙甲壳制成的盾牌虽然在防御火球方面表现出色,但在面对其他攻击时就显得有些脆弱。
而角枪·角龙的长枪使用了角龙尖角中最坚硬的部分制成,盾牌则用的是角龙背甲加上稀有矿石辉龙石和两种秘药进行强化。无论攻击能力还是守备能力都将“地狱之炎”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得到新武器的卡诺恩在狩猎时比以前还要积极,经常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光是这种惊人勇气和胆力就无人匹敌。
吉格现在虽然不会在面对火龙时被吓得动弹不得,但跟其他人比起来还是差得很远。毕竟他当猎人的时间还不够长。
可以说是卡诺恩把艾尔梅丽娅培养成了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猎人。年纪不小的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一名猎人了,之后由于和某个贵族的相遇而当了一段时间的骑士。直到现在卡诺恩还被怀疑拐走了那个贵族家的千金小姐,而且是个有案可查的通缉犯。
但一起狩猎的同伴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
因为集会所里有很多人都像他这样,有着不能说的秘密。而猎人集会所本来就不是得到王国认可的正式组织,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虽然还是有所谓的“规则”存在,但与外面世界的“规则”多少有些差异。
他拐走的贵族小姐说不定就是艾尔梅丽娅———就连吉格这么迟钝的人也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没有刻意找他求证。
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他们两人对吉格来说是实力超群的可靠同伴,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过卡诺恩稍微有些过于紧张了)
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卡诺恩和艾尔梅丽娅这两个从在集会所登记开始就一直组队狩猎的人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信赖。卡诺恩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不容争辩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一位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女的父亲一样。
(说起来……最近我和艾尔梅丽娅吵架时他都会来打断我们。这就是原因吗?他真的认为我和艾尔梅丽娅的关系不好吗?)
如果将这种日常的人际关系带到狩猎场去,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死神。
将艾尔梅丽娅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卡诺恩或许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吉格赶出队伍的。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消除误会。吉格其实不是真想跟她吵架,反而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表达一种可以托付性命的交情。
吉格心想,卡诺恩应该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但他可能是出于对艾尔梅丽娅的溺爱,故意装作不知道。
“那个,卡诺恩……”
在那张就像是用岩石削成的粗糙面孔上,两只不大但充满精气的眼睛放射出慑人的光芒。吉格被这双眼睛一瞪,顿时把涌到喉头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壮汉面前的金属餐盘早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叉。
刚才端上来的那两块大野猪肉排被烤得很生,就像是要滴出血一样。但卡诺恩以惊人的速度把它们都吃了下去。而且到这时还保持着用餐的姿势。是不是在威胁对面的少年“小心我把你当甜点”呢?或许只是吉格多虑了……
但与那凶狠的目光对视之后,吉格又确信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呵呵呵……”
刚想到这,邻桌的男子————那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将要走入死刑场去砍下罪人脑袋的刽子手模样的弗雷迪奥·哈特轻轻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给人这种印象,全因为那个头盔。用毒怪鸟的橡胶质皮肤制成的头盔将整个脸部都遮了起来,只在眼睛的部位留出两个细缝,更夸张的是头顶上还有两支弯曲的角。
弗雷迪奥作为枪手,在队伍里的职责是远距离狙击。由于不能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必须经常变换位置,所以他也和艾尔梅丽娅一样在选择防具上有明显的特征。
弗雷迪奥也没有穿胸甲,而且连一般人穿在铠甲下面的武装紧身衣都没有,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其他部分分别是毒怪鸟面甲、毒怪鸟护手、毒怪鸟甲裙和毒怪鸟护膝。
毒怪鸟套装拥有比大怪鸟套装更强的防御力,但与一般用飞龙甲壳等材料制成的飞龙类装备不同,二者在硬度这个标准上有着明显的差别。
毒怪鸟这种大型怪物并没有甲壳,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橡胶质皮肤。这种柔软的皮肤拥有抗冲击、难以切断等特性。
不过从一只毒怪鸟身上只能取得很少的橡胶质皮肤,因此弗雷迪奥这身装备绝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而且他不仅对防具,在弩炮的选择上也坚持使用加入了大量橡胶质皮肤的强击火炮,而且即使拿到再优秀的武器也绝不换掉。
“你笑什么?弗雷迪奥?”
因为卡诺恩的目光而呆了一下之后,吉格将视线转到了这位枪手身上。
当其他成员有纠纷时就由弗雷迪奥来打圆场,这也是他在队伍中的另一个角色。
虽然不知道以前有什么经历,不过他似乎很擅长跟这一带的猎人打交道。
偶尔在狩猎中遇到流浪猎人时,也基本都是由他来调解。当然,在队伍里也一样。
吉格和艾尔梅丽娅虽然经常吵架,但每当两人都意识到“这么吵下去可不行”但又怎么也停不下来时,弗雷迪奥就会恰到好处地说一句“好了好了”来把他们的对话打断,这样吉格和艾尔梅丽娅也都有了台阶下,以“弗雷迪奥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你计较”为借口停止争吵。
艾尔梅丽娅说话总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经过一年多的组队,就算吉格也明白其实她心里并不是真正在嘲笑自己,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生气。
吉格虽然已经开始慢慢察觉到了自己的孩子气,但他还不懂该如何控制感情。而弗雷迪奥则在两人之间充当了一个优秀的缓冲器。
少年把身子稍稍往前探了一些,向弗雷迪奥抱怨道:“现在可不是发笑的时候啊,刚刚她说要解散队伍。”
“不好意思。”他连在吃饭时也不会取下毒怪鸟面具,因此别说吉格,就连艾尔梅丽娅也没见过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从声音和身体状况上判断,他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不过没有人知道具体年龄。艾尔梅丽娅一直认为他的相貌一定很帅,而吉格则觉得那个面具一定是为了掩盖脸上的巨大伤疤。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纯粹的兴趣,而且最后这种可能性明显要大得多。
因为弗雷迪奥曾经公开表示在所有怪物中他最“爱”毒怪鸟,对橡胶质皮肤那种黏乎乎的吸附感有着近乎疯狂的喜爱。
“不用那么担心,吉格。”枪手在又一次发出几声怪笑之后,放下了刚把几根切成小条的肉排送进嘴里的餐叉。这种嘲笑的表情让他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虽说叫“解散”,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我们在这一年里一刻不停地接了许多任务,所以接下来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这样啊……”
刚才一直没有发言的艾尔梅丽娅也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如果弗雷迪奥不在的话我们俩肯定会一天到晚吵个不停,连狩猎都没办法进行。所以他休假的这段时间里小队暂时解散。”
“怎么不早说!”吉格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了,只是你没听见罢了。”艾尔梅丽娅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和着红白相间的汤汁舀起一块肥美的女王虾。香气逼人的肉汁和汤料咻的一下溢出了勺子。
吉格一边想象着那是什么味道,一边流出了口水。不过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又赶忙收起了这副馋样。
刚刚还一脸焦躁的他马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真是个乐天派。
艾尔梅丽娅没有注意到吉格的窘态,将女王虾和米饭和在一起搁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大小姐,还是多咀嚼几下比较好……”卡诺恩那低沉的声音传进了众人耳朵里,而金发少女却带着微微的不快看着这位老猎人,仿佛在说“知道了”一样。接着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温热的啤酒,然后用手擦去嘴边的泡沫。
如果吉格把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习惯啤酒的苦味这件事说出来的话,艾尔梅丽娅一定又会笑话他是个“小孩子”。
舔掉嘴角那些象棉花一样的泡沫后,少女对吉格说:“我和卡诺恩都决定在弗雷迪奥回来之前不接受任何委托。你要是没什么事干的话回家去如何?你的故乡就是那个柯科特村吧。”
吉格在小声念叨着。
艾尔梅丽娅之所以在提到柯科特村时加了“那个”,是因为少年从前生活的这个村子里曾经出过一名“英雄”。
“柯科特英雄”是一位使用单手剑的人,他的故事在猎人这个圈子里简直就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吉格以前还生活在村里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自己的村子就叫“柯科特”,不过他从没想过村长就是“柯科特英雄”本人。
首先,村长的名字不是柯科特,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而直到吉格来到米纳加鲁迪才得知“柯科特英雄”传说中的“柯科特”并不是人名,而是一座山的名字。
在传说中,英雄带领着一支包括他未婚妻在内的五人小队来到一个叫“柯科特山”(现在已经找不到这座山的具体位置了)的地方讨伐恶龙。尽管最后敌人被打倒了,但英雄的未婚妻却在战斗中丧了命。无法接受这个悲惨事实的英雄从此再也没有拿起他的剑,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而“集会所”不允许四人以上一起组队的原因,据说就是这个。
虽然吉格觉得这个故事毫无意义,但猎人中却有很多迷信的人,有些甚至靠占卜来决定自己到底接受哪些委托。
而少年以前在村子时盲目自大,面对村长的教导总是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态度。
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因为他错过了无数次向“柯科特英雄”这位首席猎人请教的机会。
“什么啊,难道说你害怕了?”艾尔梅丽娅像是在嘲笑吉格一样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勺子,“因为你还算不上一个优秀的猎人,所以这次不能算是凯旋吧?”
“我知道……”吉格一口咬住了从肋骨上切下来的瘦肉,香喷喷的野牛油酱汁从嘴角滑落到了下巴上,他赶紧用手胡乱擦了几下。
就算不用艾尔梅丽娅提醒,他也知道自己离一个优秀的猎人还差很远。
与刚来到城里的时候相比,他的技术的确进步了不少。虽然不能说是“轻而易举”,但他确实已经可以独自打倒雄火龙了。话虽这么说,但这种进步也是因为吉格心里有一种在危机时刻会有同伴冲出来解救自己的自信。
但他还是经常会做些傻事,那种急躁的性格也一点儿都没有变。越是清楚这些,他越是觉得没有脸回去。
“不是很好吗?”艾尔梅丽娅凑到他耳边说。
吉格在将嘴边的酱汁擦完之后转过头看着她。不知是吉格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竟然发现少女搅拌海鲜饭的侧影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能明白这一点至少说明你已经成长为一个不错的猎人了,这也算是一种认同吧。和最开始相比,我觉得你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像猎人了。”
少女说这几句话时眼睛并没有看着吉格。
(难道是因为害羞?)少年一想到这儿,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有些羞怯,连忙将视线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而桌子对面的卡诺恩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就像是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吉格。
“呵呵呵……这就是青春啊。”
“无聊。”卡诺恩硬生生地将弗雷迪奥的调笑顶了回去,然后灌下一大口啤酒。
吉格忽然觉得还是改变一下话题比较好。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卡诺恩明显有些生气了。他既没有大吼,也没有把手扬起来。但正是这种沉默让周围的气氛更加紧张。
“对、对了弗雷迪奥。”吉格挥了挥手中的光骨头,“你为什么要休假啊?”
“我要去见我女朋友。”
“女朋友!”
吉格相当吃惊,但露出这种惊讶表情的只有他一个人。卡诺恩还是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而艾尔梅丽娅却是一副在极力忍住笑的样子。
不过这位少年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说不定真像艾尔梅丽娅说的那样,在毒怪鸟面具之下其实是一张英俊的面孔。
在女朋友面前应该会脱下面具了吧?想到这儿吉格一下子来了兴致:“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啊?”
“很漂亮。”弗雷迪奥出神地说道,“她虽然胆子很小,但在紧急时刻又会突然间充满热情。在我走近时会用眩目的闪光来照耀我,她的气息让我无比陶醉,几乎无法呼吸。”
“看来的确是个美人。”
“那是当然。她那浑圆的双瞳,还有芬芳的鼻息……都会让我无比兴奋。”
旁边突然传出“咚”的一声轻响。吉格回过头,看见艾尔梅丽娅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但即便如此她的双肩还是在不停震动着,仿佛是在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
“艾尔梅丽娅你干什么啊?这样太没礼貌了吧。”
“没关系,吉格。”弗雷迪奥大度地抬起手打断了少年:“我明白,一般人很难理解她的美。或者说多亏是这样,我才能与她深深地联系在一起。因为只有我才能接受她那种独特的美感。”
看着弗雷迪奥那浑然忘我的样子,吉格觉得能深深爱上另一个人,或许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尽管看不见那掩藏在面具之下的表情,但从他的目光中多少能感觉到这一点。
“不过她不是很喜欢偷东西吗?”艾尔梅丽娅抬起头看着弗雷迪奥,用调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你说什么!”
“这本来就是事实么。对吧,弗雷迪奥?”
“那只是恶作剧罢了。”这位特立独行的枪手也忍住笑回了一句,不过他的话里一点儿恼怒都没有,“即便如此我还是爱她。”
“了不起……”吉格被深深地感动了。在日常交往中他就发现弗雷迪奥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度。他从不脱下那个可怕面具的原因可能只是为了保持作为一个猎人的威严,而不是刻意拉大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吉格的椅子突然被旁边的艾尔梅丽娅狠踢了一脚。
“你干什么啊?”
“你还不明白弗雷迪奥的“女朋友”究竟是谁吗?”
听少女的口气,看来是吉格认识的人。
(是谁啊……)
吉格不明所以的歪着头。
艾尔梅丽娅又补上了一脚:“你也太迟钝了吧!不就是毒怪鸟嘛!毒怪鸟!”
吉格不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没错,根本就不用细想,决不会有其他可能。弗雷迪奥对毒怪鸟的爱是超乎想像的!
想通这一点之后,吉格立刻明白了刚才弗雷迪奥的赞美和艾尔梅丽娅的奇怪表情。
毒怪鸟这种大型怪物的胆子特别小,受到惊吓立刻就会逃走。可一旦发怒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和气势来回冲撞,并且会喷出有毒的烟雾。如果再逼近一些,它就会用头冠上的水晶放出闪光让猎人暂时失明和昏厥。
“所以你才会提到“眩目”和“无法呼吸”这两个词吧……”吉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另外,毒怪鸟有时还会偷走猎人背包里的东西。
弗雷迪奥并不是想戏弄吉格才用那种口气说话。在他看来,毒怪鸟是所有怪物中最美丽的,他的确对这种生物有着深深的爱恋。
正像艾尔梅丽娅所说的那样,吉格的确迟钝得可以。都已经相处了快一年了,连这都反应不过来。
“也就是说,弗雷迪奥要一个人去讨伐毒怪鸟。”
吉格说完,枪手就像强压着心底的喜悦一般说道:“我要和她共享美好的二人世界。”
“明白了……”少年无奈地耸了耸肩。
对弗雷迪奥来说,最能与毒怪鸟亲密接触的时间莫过于狩猎了。那些互相都赌上性命拼死搏斗的几小时,几天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吉格忽然想起这位枪手曾亲口对他说过这些话。
(不过需要等那么久吗?)
虽然他不知道弗雷迪奥要经历几次才会感到满足,但怎么也用不了一、两年吧。
“就这样决定了。”艾尔梅丽娅看到大家都对暂时解散没什么异议之后,环视着众人说道,“一个月之后再到这个酒吧集合怎么样?”
没想到时间这么短。吉格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他在想该如何度过这一个月时,脑海里竟然是一片空白。这一点让他吓了一跳。
吉格早已忘了什么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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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运马车的车窗外向外望去,看着那一座座熟悉的村舍,吉格开始想还是回到城里比较好。
立在道路两旁的都是些简陋的小木屋,房顶上或多或少地长着一些苔藓。整个村子里一间新建的房子都没有,所有景色都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感觉就像是时间停止了似的。
吉格正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被护胫包裹的脚趾用力抓紧了鞋垫。
他原本不想回来的。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让他在城里好好玩一玩,但等同伴们都相继离开之后,吉格突然感到时间无比充裕。
他为了找一些能一个人做的任务或是参加别人的队伍一起去狩猎,接连几天都跑到酒吧去查看留言板。
但他始终没看到合适的委托,而招募陌生人组队的队伍又实在太少,就这样忍着无聊在留言板前瞎逛了好几天。
虽然也想过一个人去挖矿,但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心情。
他已经有足够多的燕雀石矿石和大地结晶了。
而材料方面,强化大剑的“大鬼人药”需要一种叫“白化浸出物”素材,这是从电龙体内取出的一种物质。
吉格还从没见过这种飞龙。
之前曾经遇到过捕获电龙的委托,但由于弗雷迪奥的强硬态度,最后众人不得已拒绝了。
其原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那种东西与我的美学背道而驰”。但当吉格向艾尔梅丽娅询问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大小姐却红着脸,怎么也不告诉他。
吉格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无聊死。第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跳上了前往柯科特村的马车。在经过整整两天两夜的颠簸旅程后,他终于回到了故乡。
不过吉格从看到村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悔了。
这座小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还清楚地记得所有村民在面对自己时的那种不屑态度。
想起自己只因为杀了一只大怪鸟就沾沾自喜地开宴会庆祝的样子,他顿时羞愧难当,简直想要大吼一声来排解这种郁闷。
马车终于在大路和小道的岔路口停了下来。车夫回过头看着吉格:“小伙子,要下车吗?如果改变主意打算继续往前走的话,得再交一百块。快点决定吧。”
“我下车。”吉格小心地站了起来。
腰间的红速龙头盔不时发出喀喇喀喇的声音,他背着大剑,将一个硕大的皮革口袋扛在肩上走下了马车。
就算继续往前走,等待他的也只可能是无聊。前面除了几个小村以外什么都没有。
哪怕被人笑话也比无所事事要好得多。
刚才下车的只有吉格一个人,他整理了一下行装,径直朝村里走去。
一年前住的地方就在巨大的村门右边不远处,看来它还在。那间屋子本来就是找别人借的,现在可能住着另外的什么人。从烟囱顶端冒出阵阵的炊烟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少年朝村子里看去,发现有不少村民还是像他记忆中的那样正在路上闲聊。虽然村里也有酒吧,可大家似乎更喜欢到大街上说话。就连猎人们也不习惯在酒吧里交换情报和散播流言。
吉格深吸了一口气,钻过大门来到了村子里。有两个女人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回过头将这位旅行者上下打量了一番。但也只是打量而已。她俩轻轻地跟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刚才的对话。
(什么嘛。)
吉格呆了一下之后,立刻又觉得有些失望。
才一年而已,就把我全忘了吗?他开宴会的时候还专程请过这两个人到场。
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穿过小广场朝村长的屋子走去。
不管干什么都得先跟他打个招呼,负责管理这一带狩猎委托的人就是村长。
吉格很清楚他在哪儿。村里最高的一棵树旁有一座酒吧,这位好酒的老人总是坐在酒吧门口的大桶上悠闲地喝着老酒。就算没有喝酒他也会在那里四处张望,观察来往的行人。
(果然在这儿。)
村长还是像往常一样,用一支小拐杖支撑着瘦小的身体站在那个地方。
被一个黑影遮住视线的老人缓缓抬起了头,睁大埋在长眉毛里的双眼看着吉格。不过他立刻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吉格以为他没认出自己。
不过少年多心了。
“好久不见,吉格。肚子好饿。”
“您又来了。”吉格不禁苦笑起来。
“肚子好饿”是村长的口头禅,看见谁都会说这句话。不过吉格听到之后却很高兴:“不过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这样啊……跟我来。”村长站起身用拐杖敲了敲吉格的脚,然后转身掀开酒吧的门帘走了进去。
吉格紧随其后。
尽管还是白天,但酒吧里已经是人满为患。这个村子虽然小,但毕竟是个猎人的集散地。
其中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村长,纷纷回过头来准备向他打招呼。但看到吉格跟在老人身后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尽管吉格不认识他们,但还是可以大致猜出这些人吃惊的理由。
可能是因为那把大剑。
吉格背上的那把“爆裂刀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到的武器。
驻扎在这个村子里的猎人中有很多用大剑的人,但其中最好的也只不过是钢铁大剑系的“巨剑改”和骨大剑系的“蛇剑·蛇蝎”。
就连可以用来强化成爆裂刀的巨剑在这里都很少。
吉格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城看见“铁刀·神乐”时的羡慕表情。
直到现在他都还对那种优美的造型和出色的锋利度满怀憧憬。虽然他早就想在有多余材料的时候去打造一把斩破刀,但光是强化现有装备就已经让他有一种应付不过来的感觉了。
村长领着吉格坐在酒吧角落里的位子上。这是老人的固定位置,只有他能用。这一点一直都没变。
吉格从背上解下大剑靠在墙脚,把皮质大包扔在了地上。等他整理完毕后,村长用拐杖敲了敲桌子。
立刻有一名戴眼镜的女招待走了过来,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
吉格从前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所穿的衣服让少年想起了“集会所”的女性制服,但整体的基调是黑色。靴子、手套都是全黑的,但背心、脖子上的蝴蝶结还有围裙和蕾丝裙边却都是白色。总体给人一种黑色女仆装的感觉。
“肚子饿了,薇薇。”
“还是要和平常一样的东西吗?”
“嗯……就那个吧。”
身着女仆装的少女点点头,然后正了正眼镜看着吉格:“这位呢?”
“那个……有菜单吗?”
“没有。”
简直就像是在责备吉格“不要问这么明显的事情”一样。
“给他点儿喝的就行了。”
听到村长这么说,侍女立刻转身回到吧台,朝厨房里传达着什么。
“薇薇如果再可爱一点就好了。”村长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小声对吉格说。
“没有那个必要。”名字好像是薇薇的女仆装少女明明离两人很远,但就像是能听到刚才的话一样做出了回答。
就连村长也被吓了一跳,轻轻缩了缩脖子:“她可是个顺风耳。”说完老人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来就算外表一样,但村子里还是有些变化。仔细一看,坐在酒吧里的猎人有一多半吉格都不认识。
就在吉格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这群人时,薇薇回到了桌前,将酒杯和盛着饭菜的器皿胡乱地放到了桌子上。洒出的黑色啤酒把吉格的大腿打湿了一大片,但她就跟没看见一样,径直回了吧台。
尽管那几句抱怨的话差点就要冲口而出,但少年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做这种事。
而且饭菜相当好吃。
硕大的铁质盘子里是一整条素炸的鱼,上面浇有糊状的酱汁。鱼鳞虽然没有去掉,但它们却发出黄金般的光芒颗颗竖立,就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
“特别料理——酱汁黄金鱼。祝贺你,吉格。看来你已经成为一名不错的猎人了。”
吉格根本没有想到村长会对他说这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才好。尽管他明白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就是开不了口。
“不用说那些客套话。你已经在城里把自己锻炼成了一名男子汉,我刚才见到你时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这样就足够了……尽管还算不上是个一流的猎人。来,吃吧。”
吉格点点头吸了一下鼻子,用餐叉将一块附带着鳞片的鱼肉送进了嘴里。
香脆的鱼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被嚼碎,从里面立刻流出了鲜美的肉汁,和包裹在黄金鱼表面那些略带甜味的酱汁混在一起,真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吉格立刻就爱上了这种味道,大口大口地吃着眼前的鱼肉。
虽然他以前也曾经钓起过一条黄金鱼,但后来高价卖给了商人。所以吉格并不知道原来它有这么鲜美的味道。
村长高兴地笑了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然后向柜台晃了几下手中的空酒杯。
薇薇敲了敲吧台,从站在里面的招待手中接过满满一杯黑啤酒再次走了过来,还是那么粗暴地将杯子放在了餐桌上。
吉格决定必须得提醒她一下,于是狠狠地把头抬了起来。但少年发现身穿女仆装的侍女并没有看着他,而是把头歪到了一边。
薇薇的视线指向酒吧门口处。
正当吉格以为“没什么状况”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滚了进来。虽然他没什么外伤,但全身都是沙子,脸上的皮肤也已经干得不像话了。看打扮像是个商人。
“给他点水。”
村长开口之后,站在他旁边的一名猎人立刻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了他。
那名男子一把抓过水袋疯狂地把清水往肚子里灌。稍稍缓过劲之后又开始在酒吧里慌乱地寻找着什么。
当他看到村长时,忽然大声吼道:“村长!我们被、被袭击了!是那个在沙漠里的家伙干的!是那个有一支角的家伙干的!”
第二章 各自的休假
“一角龙么……”
听了商人的话,村长带着严肃的表情断言。
当老人说出这个名字后,吉格看见立刻有一些猎人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充满躁动和不安的酒吧。
他们并不是想去抢头功,而是单纯的逃跑。
吉格也知道一角龙这种怪物。在“柯科特英雄”的传说中,英雄的成名之战就是独自讨伐了一只在沙漠里袭击商队的一角龙。
书上说他当时折断的真红之角直到现在还作为珍贵的回忆摆在他家里。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个东西应该就在村长家里。但吉格上次去拜访时并没有看到。
其实少年当时根本就没把这位老人当作是传说中的英雄,所以并没有特别仔细地观察他家里的摆设。
“商队全军覆灭了……”受到简单的照料之后,商人面带愁容地说道。
因为他和商队的目的地刚好相同,所以就搭了个顺风马车。就在一行人横穿了沙漠,马上就要进入欧西斯时,突然遭到了飞龙的袭击。
那五个雇来护卫商队的流浪猎人被一角龙冲散后又遭到了黄速龙的围攻,不一会儿就全被干掉了。
“我之所以得救是因为昏过去之后被一角龙掀起的沙子埋在了下面。等周围都平静之后,我爬出沙堆一看,外面只剩下散落的货物,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我又幸运地找到一匹跑散的马,骑着它好不容易逃到了这里来。”
那匹马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力竭而死。
“不能放着不管。”村长环视了周围的猎人,“如果不能穿过沙漠,那么商人就得绕很大一个圈子才能到村子里来。那么货物的售价必定会上升,这样一来运送委托物品的手续费也会相应上升。而这个差价我们又不能全都让委托人来承担,那么就只有减少报酬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猎人中立刻响起了不满的抱怨声。村长点点头,继续说道:“怎么办?其实很简单,只要把一角龙杀死就行了。报酬由商人工会、商店工会提供以及这个村子的预算提供。没有人敢站出来吗?契约金是……八百块!报酬是三千四百块!这笔钱可不少啊!”
村长有看了看眼前这些猎人,但还是没有人回应。
每个人都在回避老人的目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吉格很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换成其他任务,说不定早就有人接受了。但一角龙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对手。它既是成就“英雄”传说的一部分,也是瞬间就将五名护卫打倒的强者。再加上这次事件中出现了“五”这个不吉利的数字,看来是没有人会接下这个任务了。
村长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薇薇身上。别说吉格,就连那些猎人也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盯着这位身穿黑色女仆装的侍女。
她没有躲避村长的逼视,从硬质镜框后面直射出来的目光也没有丝毫的疑惑。
“你好像不行啊……”
“伞还在修理。”说完,薇薇又扶了一下她的眼镜。
吉格虽然不明白刚才的对话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到村长带着无计可施的无奈摇了摇头。
结果一个接受委托的人都没有,商人脸上的失望在不断扩大。
在这段时间里,吉格心里一直在问自己——我办得到吗?恍惚中有一种能够胜任的感觉。脑海里一直有一个人在提醒自己“你办得到”。
但他至今还没跟一角龙交过手。
根据吉格的记忆,米纳加鲁迪的集会所在这一年里没有一件关于一角龙的委托。虽说有可能是在他们外出狩猎时有其他猎人接受了这种任务,但他也从没在酒吧里听到过有关的传闻。
“你呢?吉格。”
少年发现村长的目光正直直地瞪着自己,稍稍有些吃惊:“我、我?”
“没错。其他人看来都是些胆小鬼。不过这也难怪,那家伙的确很难对付。虽然不会像雄火龙那样吐火球,但每一招都是致命的。它也算不上聪明,但总的来说是个麻烦的对手……怎么样?”
“我真的可以吗?”吉格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甚至怀疑刚才村长的那一番话根本就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抱怨找不到更好的委托。
村长点了点头:“你或许不能很轻松地战胜它……毕竟狩猎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无疑是一场硬仗。但我个人认为你有资格接受这件委托。”
这句话让吉格胸中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一般沸腾起来。
(得到承认了……)
在这一瞬间,吉格感到自己从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阴郁中解放了出来。他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目标原来就是得到眼前这个人的承认。
少年吉格也正是从这一刻起终于有了自己已经成为一名“怪物猎人”的自信!
“我试试看……”
吉格最后说的的话既不是“交给我吧”,也不是“轻松得很啊”,而是这样一句简单的回答。
就像村长所说的那样,狩猎中充满了变数。一瞬间的判断失误都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以龙类为对手时更是这样,死亡会像自己的影子一般紧紧跟随着他。
吉格见过很多个因为麻痹大意而送命的人。昨天还在酒吧里和豪快地对饮,第二天就和焦黑的武器、铠甲一起被塞进窄小的木箱送到城外。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送别了。
幸运的是在吉格,还有艾尔梅丽娅他们身上并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不过谁都不能保证以后也不会发生。
因此,如果面对困难就畏缩不前的话,干脆辞掉猎人这份工作算了。
吉格打开系在腰上的蓝色小布口袋,从里面取出八百块钱放到村长面前。
“我吉格·格兰斯特接受这件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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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运来支给品的马车慌慌张张地踏上返程之路后,吉格钻进帐篷开始确认武器、装备、其他必需品以及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柯科特村到沙漠地带,需要在马车上颠簸一整天。而被旅途的劳累打乱平衡感是最危险的。如果对剑的轨道判断错误,很有可能会丧命。
(好热啊……)
营地位于沙漠的中心,尽管帐篷搭建在一个太阳无法直射的阴影地带,但里面还是像蒸笼一样燥热无比。不过这种热度还不至于会削减猎人的体力,可以让人睡个好觉。跟火山地带比起来要好很多。
吉格解下背上的“爆裂刀改”,抓住剑柄用力一抖,将一根根收在刀身里像龙牙一般的小刀刃抖了出来。无孔不入的沙尘让它们显得有些钝。少年取出磨刀石挨个仔细地打磨。
然后要做的是确认其他物品。吉格把工会配给的应急药装进口袋,紧紧系在腰上。然后将自己带来的闪光弹、染色球分别装进了防具上的储物袋里。携带磨刀石也没有拉下,都被他放在了自己习惯的位置。
然后吉格坐在床上,用膝盖支撑起摊开的地图。
(他好像告诉我是在这一带……)
少年啃着干巴巴的携带食料,一边用手指敲了敲水塘和沙漠之间的山岩。那里标记的数字是“十”。吉格虽然从没来过这种沙漠和岩石交叉的地带,但也从其他猎人那里听说过,这个区域的地形起伏不定,而且在深处还有白猫的住所。
“啊!”
由于用力过猛,大怪鸟腿甲上的尖刺把地图戳穿了。吉格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把地图叠好塞进腰带。然后转身用水筒里的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擦擦嘴站了起来。
时间并不算太多,总共只有五十个小时。
那位柯科特英雄在传说中整整用了七天,跟那比起来这点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但考虑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因此即使有误差也是难免的。
从地图上看,有两条路可以前往十区:一是走出营地后横穿沙漠,二是经山岩过去,吉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虽然那里很可能有黄速龙出没,但从沙漠走只会白白消耗体力而已。
想到这儿,全副武装的吉格径直钻进了连接营地和山岩的短隧道之中。不一会儿便穿了出去。尽管这里还是会被强烈的阳光照射到,但因为湿气较少,所以并没有刚才那种闷热的感觉。
少年朝四周一望,发现有三头甲壳食草龙正在啃食着沙地上稀疏的青草。
身长近十米的甲壳食草龙虽然虽然跟普通食草龙属于同一个种类的生物,但脾气很暴躁,会用带刺的尾巴袭击任何一个接近它的陌生人。而且头顶和背上还像乌龟一样长有坚硬的甲壳,其冲撞攻击相当凶猛。
而它也和食草龙一样肉质鲜美,再加上经过长时间研磨的甲壳往往带有独特美丽的光泽,能加工成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因此商店对它的需求量很大。
(这次我可没功夫理它……)
吉格小心翼翼地从几只甲壳食草龙之间穿了过去,其中一头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立刻用后脚支撑着整个身体人立了起来,并发出威胁般的低吼。不过它的举动并没有让吉格停下脚步,他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跟这种目标以外的怪物纠缠。
离开包裹着水塘的山岩地带,出现在少年眼前的是一群黄速龙。
尽管它们不停地在向四周张望,但实际上这种怪物的视力并不好。吉格赶紧缩手缩脚地从它们身旁不远处绕了过去,钻进了一条巨大岩石的裂缝之中。穿过这里就可能到达目的地十区了。
(在这儿!)
集会所的情报果然没有错,这里有一个面积不大的高台,那头一角龙正在高台上酣睡,真的好大!
一角龙全身都呈暗茶色,正如传闻中所说,头部后面有尖刺一般的装饰物。尽管无法准确地测量,但和它脚下的那些黄速龙比起来,“身长二十米以上”这种描述绝对没有夸张。
但它最明显的特征还是那根巨大的深红色尖角。从鼻尖长出的这支凶器像锐利的长枪一般散发着一种能贯穿一切盾牌和铠甲的凌厉气势。
借着岩缝中的阴影,吉格悄悄地将闪光弹攥在了手里。
面前的空地里除了来回游走的黄速龙以外,还有几只巨蜂不时从头上掠过。它们屁股上的巨大尖刺也跟黄速龙的毒牙一样带有麻痹性的剧毒,是种很讨厌的怪物。
(还是先标记吧……)
这是在猎杀飞龙时必须要做的事,不过在那一瞬间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在投出染色球的那一刹那,猎人自身是没有任何防备的。如果这时受到攻击必定会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
出于安全考虑,最开始一般都会使用闪光弹。
将这种道具用力扔出去之后,它就放射出惊人的刺眼光芒。绝大多数怪物在受到这种冲击之后都会暂时失明一段时间。虽然这是一种很有效的道具,但由于体积实在太大,所以每次狩猎最多带五个在身上。
(太远了……)正当吉格在目测自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时……
噶啊!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黄速龙用来呼唤同伴的尖叫。吉格立刻抬起头环视着整个区域,发现草丛的阴影中潜伏着一头黄色皮肤的小型食肉龙。
紧接着周围的黄速龙们就像是在传递信号一般争相尖叫起来,嘈杂的鸣叫顿时充满了整个被包围在山岩之中的广场。
一阵轻缓的微风让吉格从眼前的混乱景象中回过了神,转身朝一角龙刚才停卧的方向望去,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巨龙长开翅膀高声咆哮的场面。
被声波搅乱的空气就像在不断击打着吉格的身体一样,让他产生了些许麻痹的感觉。他身体里的动物本能则因为眼前的恐怖生物而绷紧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
一角龙就像一名跳水队员一样从高台上飞了下来。它将尖角对准地面,折起双翼,然后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用巨大的后腿和锋利的翼爪猛地刨地,不一会儿便完全钻进了土里。
(糟了!)
吉格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到眼睛上,在黄速龙那连绵不绝的怪叫中仔细搜索着一角龙的身影。因为他之前听说这种飞龙在从土里接近猎物时会割开地表,掀起大量的沙尘,不过现在他周围什么征兆都没有。
看见所有黄速龙都朝自己围了过来,少年主动改变了策略,将闪光弹收进背包,从他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如果继续待在那里也只可能会被围攻。
吉格一边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黄速龙跑去一边计算着距离,就在这只倒霉的怪物进入大剑攻击范围的那一瞬间,少年果断地抽出了固定在背上的利刃,顺势从上往下一砍。
大剑展开的一根根刺状刀刃麻利地切开黄速龙的鳞甲和皮肤,将它一分为二。
剩下的一些猎食者看到这一幕,都发出绝望的悲鸣,不敢再上前一步。
吉格拔出插在沙土中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借力往后一挥,就像是要将它收起来一样。
但那两只偷偷从背后接近他的偷袭者可不这么想,刚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击割掉了它们的一条腿和一个脑袋。这让周围的幸存者们退得更远了。
吉格正准备冲上去追击,回头却看到了一副让他惊恐不已的景象。那只瘸腿黄速龙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一根巨大的深红色利角从里面钻了出来!
(糟了!)
少年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大剑摆成防御姿态挡在自己身前。还没等他站定,穿出土地的硬质翅膀就与金属的剑身相撞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飞散的火花消失之后,吉格看见刀身对面竟然是一角龙那圆睁的双眼。眼珠表面那层用来遮挡沙土的白膜打开后,那深黑色的瞳孔让吉格的动作不禁一滞。
还好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动作。
吉格单手抓起系在腰间的染色球,用力扔了出去。
红色的圆球在划出一道弧线后准确地命中了一角龙的脸部,周围的空气中立刻出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
染色球是以染色果这种特殊果实为原料制造的。经过训练的猎人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判断出附带这种气味的猎物的具体位置。有效时间大概为十分钟,无论是水还是泥土都无法减弱这种效果。
一角龙低头吼了一声,甩头用长角猛地一击。
这一下又结结实实地砸在吉格的大剑上,把他击飞了出去。少年在落地之后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他屁股下面的小包里忽然传出了“喀喇”一声怪响

就算不用专门去确认他也知道,那是闪光弹在受到重压之后被激活的声音!
少年连忙站起身将手伸进包里乱抓,最后慌乱地将一个已经变形的球体朝一角龙扔了出去。然后死命地闭上眼睛。
亮光炸开了,好几只黄速龙同时发出了惨叫。但其中并没有一角龙的声音。
吉格感到有些奇怪,赶紧眯着眼睛向四周张望。而在他的视野中只有一根正在缓缓潜入地底的带刺尾巴。那头巨龙在爆炸前的一瞬间又一次钻入了土里。
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四处搜索一角龙的位置。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上正在不停地渗出他讨厌的汗水。
(这家伙……有点儿特别……)
他用那被头盔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双眼盯着那些因为被夺去视力而混乱不堪的黄速龙,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少年的精神完全集中,不管大地有任何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立刻察觉到。
朝那些以前交过手的大型怪物——雄火龙、雌火龙、大怪鸟、沙龙王扔出闪光弹时,它们都会不自觉地用眼睛去追踪这个划出弧线的物体。
但眼前的这头一角龙却不一样。不仅能在转瞬之间察觉到危险,而且还能立刻在我蒙住眼睛这段时间里潜入地下。
吉格似乎隐约明白了为什么“独自打倒一角龙”会成为英雄传说的一部分。
(看来这是场持久战……)
少年一边重新握紧了爆裂刀改的刀柄,用舌头舔掉将流到嘴角边的一滴汗水,一边这样预感着。
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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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梅丽娅藏身在被熔岩发出的红光映得通红的洞窟出口处,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什么。从两个浑圆的镜片中射出的视线尽头是一条在缓缓流动的熔岩“河流”。
这里到处都充满了热气。
能熔解任何岩石的赤红色河流本身有数千度,在它周围的空气虽然不可能达到这个温度,但仍然热得难以想象。沙漠那种地方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抬头一看,被一团黑雾笼罩着的山尖不时会有小规模的爆炸发生。不断喷涌而出的不仅仅是岩浆,还有那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因此在火山周围,能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相当少。
修雷德王国境内几座火山的形成,历来就有两种说法。一些人说是天然形成的,另一些人则反对这种观点。
反对的人认为这些火山并不是经过剧烈的地质变化而产生的,而是因为在遥远的古代,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大战,激烈的战斗甚至刺激到了位于平原地下深处的岩浆流,这些岩浆喷出地面,形成了一座座火山。
据说那是人类与龙——并不是现在我们说的这些飞龙——之间的战斗,而且他们还找出了许多证据来证明这不仅仅是传说。
更有传闻说王国生物书士队保管的资料里残存着被认为是那个时代的超级兵器的资料。
一年前,隶属于米纳加鲁迪王国武器工匠的骑士团在占领城市后,对一种能像雄火龙一样喷出火球的“灭龙炮”进行了实验。它的基本构造据说就是参考了古代大战的兵器资料之后才设计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也只是传闻而已。
而猎人们之所以相信那场大战的确存在过,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艾尔梅丽娅正是为了拿到那个证据才到这里来的。
(还真是热啊……)
少女用套着雄火龙护手的手掌擦去了脸上的汗珠。因为那是用甲壳制成的,所以她只敢用突起处挠挠而已。
艾尔梅丽娅的装备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穿胸甲。对于她来说这就算是全副武装了,虽然防御力不算高,但是她的技术一流,再加上有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卡诺恩在身边,所以其实她也没有必要穿上全套的甲胄。
但实际上这的确是危险的赌注。
大锤和其他近战武器不同,本身并不能防御。因为它的重量惊人,所以没办法带着盾牌,也不可能像大剑那样把剑身一横就可以当盾用。
因此一般使用大锤做武器的猎人都会很重视防具的作用。
大锤在挥舞之后的破绽比其它武器要大,怪物很容易趁此机会发动攻击。
艾尔梅丽娅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种看似笨重的武器。因为它的惊人威力可以只用一击就打碎红速龙的头盖骨。
卡诺恩一开始推荐她用单手剑。
不仅有盾牌,而且重量轻,即使展开之后也可以轻松地跑动。
但由于单手剑的尺寸实在太小,根本不可能在一招之内致怪物于死地。艾尔梅丽娅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讨厌这种武器。在她刺入致命的那一剑之前,卡诺恩必须一直承受怪物的猛烈攻击。从艾尔梅丽娅记事起,壮汉就一直使用这种吹着角笛主动吸引敌人火力的战法。尽管卡诺恩说他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么干的,但少女非常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不管怎么想也觉得他是为了保护艾尔梅丽娅才这么做的。既然他始终坚持这样的战斗方式,那么少女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果敌人的性命。
所以她才选择了大锤。
当然,这只是最初的动机而已,现在的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积攒力量之后猛冲进火龙的怀里,然后用力一挥,击碎那树干一般粗细的腿骨,仿佛连大地都在跟随它震动。艾尔梅丽娅现在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种名副其实的“一击必杀”感觉。
“怎么了,大小姐?”
满腹心事的艾尔梅丽娅背后传来了监视着洞窟深处的卡诺恩的声音,她就保持继续用望远镜在观察的姿势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它怎么还不走啊……”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营地出来之后,两人绕过高台,选择了距离最短的路线想要穿过洞窟。但到达现在这个位置之后,却发现有一个巨大的障碍挡在他们面前。
有怪物在那里。
即便在这种满是熔岩的环境中也有生物。
比如在途中遇到的红速龙,艾尔梅丽娅头上的帽子就是用它们的皮制成的;长着一副巨大牙齿,不停来回走动的大野猪;长得像乌龟一样,总是在啃食角落里那些稀疏植物的甲壳食草龙;还有总是发出恼人的“嗡嗡”声飞来飞去的巨蜂。
而艾尔梅丽娅的视线则一直在捕捉那个如岩山一般的巨大身影。
铠龙(古拉比莫斯)———只生活在沼泽和火山地带的大型飞龙,全身都包裹在凸凹不平的岩石状甲壳之中,而且体长超过二十米。
另外,其他飞龙的全高一般都在五米左右,而它的高度至少都会超过十米。简直就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山。
更可怕的是它的甲壳既然被人们冠以“铠”这个名称,可想而知那有多么坚硬。
穿在卡诺恩脚下的铠龙护胫虽然使用了从铠龙身上剥取的材料,但那是在与吉格还有弗雷迪奥组队以前,在一次讨伐任务中得到。
那次任务最后让两人都相当狼狈。尽管之前就对它的强大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当时与他组队的另外两人都使用的是大剑,但无论是“铁刀·楔”还是“鄂”都无法对那种甲壳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很快就都崩刃了。卡诺恩手中骑士护手枪刚戳几下就已经折弯,而最倒霉的还是艾尔梅丽娅,她使用的铁之打击锤被震断了手柄,滚落进岩浆之中化成了铁水。
后来几个人用大爆弹好不容易炸碎了它腹部的甲壳,将巨大的尾巴切了下来,但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已经所剩无几。
使用“铁刀·楔”的那位猎人在潜进它胸部的那一瞬间因为催眠瓦斯的攻击而失去了意识,旁人连救助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铠龙那巨大的脚掌踩得粉碎。
另一个拿“鄂”的虽然拼命防住了铠龙的冲撞,但却被猛地推进了火山的熔岩里,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当然,卡诺恩和艾尔梅丽娅两人最终也没能全身而退。
铠龙威力最强的攻击是在体内积蓄巨大的热能,然后像发射激光炮一样一口气喷出来。
两人就体验到了这种“激光炮”的恐怖。
当铠龙又一次深吸一口气,把头高高抬起时,艾尔梅丽娅以为它又要发出催眠瓦斯。
但从巨龙那洞窟一般的喉咙深处却闪过一抹赤红色的光亮,这让少女立刻明白她判断失误了。而更可怕的是她已经没有了逃跑的时间。
卡诺恩飞奔过来,将钢铁巨盾插入地下,用尽全力抱紧了艾尔梅丽娅躲在盾后。
他的这些动作还没完全结束,温度极高的热能射线就包围了两人。
在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态下,艾尔梅丽娅因为那种重压以及热量而有些喘不过气,鼻子里全是头发被烧焦后发出的那种讨厌气味。尽管被纹丝不动的卡诺恩保护着,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射线终于停止了。
尽管两人周围还残留着高温的热气,他俩还是有一种“凉爽”的感觉。虽然刚才肯定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在他们看来却像是好几个小时那么长。
艾尔梅丽娅连声音都已经发不出来了。
由于不清楚周围的状况,她轻轻敲了敲卡诺恩的铠甲。但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铠龙移动时的震地声越发加重了骨折处的疼痛,让她几乎流出泪来。但少女拼死忍住了。
这种震鸣慢慢变小,最后完全消失。
卡诺恩也终于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从艾尔梅丽娅身上退了下来。
少女这才看清他的状况。
尽管卡诺恩穿着雄火龙套装,但还是受到了严重的烧伤。不过后来并没有留下伤疤,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盾牌和长枪都几乎被完全熔掉,铠甲上的雄火龙甲壳虽然没什么变化,不过用燕雀石制作的部分却已经有些变形。
另一方面,艾尔梅丽娅除了几处骨折以外,几乎没受其他伤。原本顺滑的金发因为刚才的热浪而有些卷曲、变形。
铠龙此时已经不知去向。
而卡诺恩已经被严重地烧伤,艾尔梅丽娅左上臂、大腿骨、肋骨骨折,在这种状态下是不可能继续狩猎的。
壮汉在将艾尔梅丽娅的骨折处用夹板固定好之后,让她吃下了用来镇痛的回复药。在等待药物起作用的这段时间里,卡诺恩在掉落在不远处的铠龙尾巴和腹部的甲壳那里剥取了大约六枚铠龙的甲壳。
根据以往的经验,任务报酬是十一枚这种甲壳。
虽然没能完成委托就拿不回契约金,但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小钱而丢掉性命。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也是猎人的基本常识之一。
当时那些甲壳被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变成了“铠龙腿甲”和“铠龙护胫”穿在了卡诺恩身上。
(不管这一头是不是当时那家伙……)
看着它一边发出巨大的轰鸣一边在岩浆中走动,艾尔梅丽娅轻轻舔了舔嘴唇。
(反正我又不是来杀你的)
不做没有意义的猎杀,这也是猎人的原则。特别是在今天这种没有接受委托的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绝不能胡乱挥动大锤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远处看或许它显得并不是很威猛,甚至看上去有些老实可爱。但实际上它绝不是那种光靠两个人就可以战胜的“温柔”飞龙。
它摇晃着巨大的躯体,缓缓在赤红色的河川中游荡,无比坚硬的甲壳被超乎寻常的热力烫得不断冒出白烟。而它就像是为了让身体适应这一变化一般,稍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迈出脚步,将整个身体都沉入岩浆之中。
铠龙拥有能潜入熔岩的能力,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事实。
根据王国古生物书士队里一名叫隆的书士官的记录,铠龙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它的内脏器官都集中在身体的中心部位,而外壳和厚实的皮肉对热能的传导又非常慢,因此短时间内不会对包裹在里面的内脏造成伤害。
铠龙喷出热能射线这种行为原本并不是攻击,而只是为了将体内积攒的高热能量释放出来而已。
话虽这么说,不过对猎人来讲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攻击”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从粘稠的岩浆中忽然跳起了几团橙红色的飞沫,铠龙已经完全进入了岩浆之中,连背上的突起处都已经看不见了。
艾尔梅丽娅还是一动不动地监视着那条岩浆河,在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终于取下望远镜站了起来。
“去看看吧。”
卡诺恩赞同地点了点头。穿戴着角龙套装的他,因为肩上的那两根长角而显得越发魁梧。
两人走出洞窟,一路小跑着绕过了岩浆流,朝前面不远处的岩石裂缝冲去。
以前这里曾经是岩浆的另一个出口,现在则已经完全冷却,变成了一条发出深黑色光泽的小道。
发现入侵者的巨蜂立刻朝他们靠了过来。
(真烦人……)
尽管已经稍稍加快了速度,但艾尔梅丽娅还是因为这种声音感到不舒服。这种似乎无处不在的恶心飞虫最喜欢在猎人剥取材料时飞过去捣乱。
虽然很简单就能干掉,可又担心它临死时发出的尖叫会把铠龙引回来,所以还是躲开比较好。
岩石裂缝的宽度只够一匹马在里面行走,只要进到里面就不用担心巨蜂会追进来了。那里直通热能的中心——火山口。
艾尔梅丽娅并没有在附近见到其他生物,比如传闻中出现在这附近的雄火龙。
穿出岩缝后,刚走不远就看到左前方有一条小路。但路的一旁是山壁,一旁是悬崖,不断喷出的岩浆几乎充满了两人的视野。
汗水瞬间便涌了出来。
“大小姐。”卡诺恩从腰间的小口袋里取出一个装着乳白色液体的小瓶交给艾尔梅丽娅。
拔掉用蜡封好的软木塞之后,少女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东西。
就像薄荷一样的清凉味道瞬间在整个身体之间来回流淌。
当然,周围的温度其实并没有下降。不过明显感觉到脱水症状得到了有效的缓解,而且体内多余的热量也迅速被排出体外。
这种东西叫“冷饮”。
虽然猎人需要的大部分药品都是由自己来调和的,但这东西是个例外。
“谢谢。”将空瓶交还给卡诺恩后,少女抢先走在了前面。
艾尔梅丽娅在空地尽头停了下来,并没有转身走上左边的小路,就在原地卸下了大锤和背包。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一块像尖角一般的巨石。少女轻拂了几下岩石那粗糙不平的表面,发现上面没有被人采掘过的痕迹,期待之情立刻充满了她的胸口。
站在她背后的卡诺恩也把武器和背包放在地上,摘下头盔,从大口袋里拿出铁镐递给了艾尔梅丽娅一把。
少女接过工具,两腿前后开立在岩壁前站稳,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火花飞散,从岩壁上落下了一块矿石。
从石头上闪着蓝色的微光这一点来看,那大概是一块燕雀矿石。不过艾尔梅丽娅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今天可不是为了找这种东西才来的。
卡诺恩默默地把它捡起来装进了口袋里,然后继续挥动手里的铁镐。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不停地将一块块岩石从岩壁上敲下来。
少女不知道卡诺恩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她是带着一种祈祷一般的心情在一次又一次地敲击这块坚硬的岩壁。心里面一直在喊:“出来啊!出来啊!”
终于,用冷饮冷却下来的身体又冒出了汗水,两人周围已经堆满了碎石块。其中有许多像燕雀石、大地结晶之类比磨刀石要好很多的研磨矿石。卡诺恩挨个把它们捡起来之后,转身对艾尔梅丽娅说:“大小姐……”
这句话混在岩石碎裂的噪音中,带着不同寻常的固执传到了少女耳朵里。即便感觉到这一点,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把头转过来对着卡诺恩。一颗晶莹的汗珠正好滑落到她的脸颊附近。
“嗯?”
“吉格这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艾尔梅丽娅一边敲击着岩石,一边询问卡诺恩。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然后略显焦躁地狠狠挥了一下铁镐。
(那家伙又干了什么蠢事吗?)
艾尔梅丽娅开始回想吉格到目前为止所犯的种种错误,不过实在想不出哪一个能让卡诺恩作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不过她还是老实回答了刚才的问题:“那个……好像慢慢变得可靠了,是吧?”
卡诺恩还是没有开口。
没办法,少女只好继续说道:“嗯……最开始看到他使用大剑时那个又笨又慢的样子,我真担心自己会被他砍死。不过很快他就掌握了距离感和节奏,所以就现在来讲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而且弗雷迪奥也说,他最近居然能无师自通迪懂得了配合枪手的射击线路来调整自己的站位,这种进步相当惊人。不过为了防止他太得意,吉格问起时千万别告诉他。”
不过卡诺恩仍然一个字都没说。这种沉默似乎在对少女说“我不是问这个”。
艾尔梅丽娅也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到底是什么啊?”
这种不安终于化为语言表达了出来。没办法,本来想专心采掘得,没把话说清楚是卡诺恩得错。他很少这样的。能让卡诺恩变得吞吞吐吐得话题究竟是什么呢?无论怎么想答案也只有一个。
(可能是跟我的身世有关吧……)
没错。
一年前在米纳加鲁迪的猎人集会所侵占事件中,发生了一件给艾尔梅丽娅带来极大冲击的事。
那就是她知道了卡诺恩原来是一名通缉犯,而且罪名是诱拐了一位贵族家的千金小姐。
据卡诺恩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对他有恩的艾尔布雷福特家家主死后,家主与爱妾所生的女儿就成了第一继承人。如果卷入这种贵族家庭的权利斗争之中,她铁定会被暗杀。所以卡诺恩为了保护这位小姐,顶着诱拐的罪名将她带走了。
他是这么说的,艾尔梅丽娅也相信这种说法。
像这种即使背负污名也在所不惜的事,的确很像卡诺恩的作风。
虽然壮汉说那位小姐早就因为疾病而去世了,但艾尔梅丽娅却一直在想那会不会就是自己。她并不是那种整天想着变成公主、变成富家大小姐的少女。因为她对猎人这个职业相当满意,就算有谁来劝她,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比起那种穿着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的裙子在大理石舞池里和着音乐跳舞的生活,她更喜欢在草原上钻到火龙的腹部下面去挥动大锤。
不过她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被诱拐的女孩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卡诺恩一直在教导她繁杂的贵族礼仪。这些东西本来和猎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卡诺恩却不厌其烦迪坚持着他的说教。
虽然她也很想直接问问卡诺恩为什么要这样,但心中那份对他的绝对信任又坚信他决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而在听到诱拐事件的那一瞬间,她对这个疑问产生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卡诺恩有时会说:“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也不用担心今后的生活。”
原本以为那只是作为与死神为邻的猎人所应有的觉悟。但在知道了那件事之后,艾尔梅丽娅就认为他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送回那个叫什么艾尔布雷福特家去。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拒绝的。我还不想结束这种猎人的生活。不过他最开始问的是吉格……哎?)
艾尔梅丽娅还是没想明白,于是又变得焦躁起来。
这样下去可能再怎么挖也找不出什么好东西。虽说挖矿是一项很靠运气的工作,但如果不集中精神的话好运气就会从身边溜走了。
艾尔梅丽娅停止了采掘,卡诺恩连忙回过头来看。
他顿了一下,发现少女没什么异状之后,又转过身继续凿击岩壁。
少女看了看那些碎石,然后把视线移到卡诺恩身上:“有什么话就清楚地说出来。”
这次卡诺恩完全停了下来。
“你这样搞得我根本没办法专心干活儿啊。吉格他到底怎么了?还是说这只是个幌子,其实你想谈我的事?”
艾尔梅丽娅想,他应该知道我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位被诱拐的小姐。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把话挑明。
卡诺恩就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在低声念叨了几句之后,终于放下铁镐,对面前的金发少女说:“大小姐……”他那如岩石一般的脸上满是清晰可见的忧郁。“那么我就清楚地问你,你觉得吉格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是从猎人的角度……”巨汉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而是作为一个男孩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艾尔梅丽娅不解地歪着脑袋,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
(作为一个男孩子?)
想到这,少女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在吉格背着大剑回头朝她微笑的情景,他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似乎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艾尔梅丽娅在这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的脸就像没有喝冷饮似的,烫得仿佛要冒出火来。
(什、什么啊……)
实际上这种情景她应该一次也没有见过,而且吉格的牙齿也根本不会发光。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卡诺恩的脸变得更加严肃了。
“我不同意。”巨汉缓缓摇了摇头,“大小姐你是在满是成年人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对他的心情更多的只是好奇而已。还是请你尽早放弃吧。而且在狩猎这种互相以性命相托的合作中,更是很容易产生这样的错觉。但请你相信,那绝不是真正的“感觉”。大小姐,请你三思。”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艾尔梅丽娅在带着焦急和疑惑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立刻就明白了卡诺恩是什么意思。
不过即使在她第一次和雄火龙交手时也不像现在这么慌乱:“你、你是说我对吉格有……你说什么傻话!像他那种臭小子!别、别开玩笑了!”
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艾尔梅丽娅带着“绝不能再提起这个话题”的坚决朝卡诺恩摆了摆手,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铁镐。
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吉格那张脸。
“别、别开玩笑了!”
少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铁镐之中,用力向下一挥。
镐尖深深地插入了岩壁之中,引起一大片龟裂。那些脆化的岩石表层因为这种冲击而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
(啊……)
表层下面出现了一块不同于其他岩石的深黑色物体,就象传闻中的“锈块”一样。即便身处再这种地狱般的炎热环境之中,但艾尔梅丽娅还是兴奋而起了鸡皮疙瘩。
一瞬间,关于吉格的所有事情都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回头一看,发现卡诺恩的双眼之中也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两人慎重地剥掉“锈块”周围的土石,当它的全貌展现在他们面前时,期待立刻变成了喜悦。
“成功了!”
艾尔梅丽娅高兴地朝卡诺恩跑去,但随即被从他身上传出来的强烈汗臭味给熏得退了回去。不过卡诺恩似乎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从锈铁块的形状上判断,毫无疑问这是一把铁锤。这个东西才是他们来到火山地带的真正目的。
稍稍退开一段距离后,艾尔梅丽娅微笑着说道:“回去吧,接下来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的确,如果不拿到铁匠铺去加工的话就不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艾尔梅丽娅却有这种自信——眼前的这个东西肯定就是用古代“失落的技术”制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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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被甩了的感觉吗……)
弗雷迪奥站在横跨小河的圆木上不断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但此时,从那个橡胶质的毒怪鸟面甲下面却传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
虽然还是像平常那样,从头到脚都是毒怪鸟套装,但今天他身上多了一件平常从不会装备的胸甲。
本来身材苗条的弗雷迪奥在穿上肥大的“毒怪鸟链甲”后,就像一颗几乎和一个成人差不多高的木桶型大爆弹一样。
与别人组队时当然不用对防御力太过在意。但独自狩猎时就不一样,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得靠自己一个人完成。
以掩藏身形狙击敌人为基本原则的枪手必须尽全力避免与目标进行近身战。
在袭击一些集体行动的小型食肉雷怪物或是昆虫时,枪手经常会被它们的同伴发现而遭到攻击。
这个时候就呀改变位置,拉大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重新进攻。不过在没有同伴帮助的情况下也很有可能会被它们追上,从而遭受意外的打击。
这时候如果没有穿胸甲,很可能会被凶猛的怪物杀死。
就算再怎么难看,再怎么笨重也必须得穿。
(算了,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
这或许在其他枪手看来没什么吸引力,但对弗雷迪奥来说,将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包裹在毒怪鸟套装之中这件事本身就是极致的幸福。
在组队狩猎时,由于不能太过拘泥于自己的兴趣、习惯,所以为了提升游击的效率,他从不穿胸甲。但实际上弗雷迪奥希望不管是胸口也好,后背也好,每时每刻都能充分体会到橡胶质皮肤那种独特的粘滞感。
而单独狩猎就能轻松地达成这个愿望。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不喜欢和别人组队的猎人。
但他最后并没有选择独自一个人。因为他明白只有不停地忍耐,直到这种渴望已经积蓄到一种不得不发的阶段时再释放出来,这样才会产生足以让他陶醉和铭记的真切感动。
而且和艾尔梅丽娅组队也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掌握决定权的她绝不会接受简单的委托。因此自己承担的责任跟在之前的那个队伍中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
“如果我搞砸了同伴就会死”这种状况其实是很少发生的。但在艾尔梅丽娅的队伍中几乎每一次都会遇到这种情况。
大概是因为艾尔梅丽娅已经习惯被人保护和支援了吧。她对弗雷迪奥的技术没有丝毫的怀疑,坚信枪手会清除掉所有接近她的杂鱼,从头到尾都只针对主要目标进攻。即使有巨蜂已经从背后飞到了她能清楚听到拍动翅膀声音的地方,艾尔梅丽娅也根本不会转过来料理这只讨厌的昆虫。
如果不能对这种信任有所回报,那弗雷迪奥就算不上是一名合格的枪手。因此那份对同伴的责任,夹杂在每一发子弹之中的紧张感,跟之前所有的队伍相比都要重得多,而恰恰是这种压力让他无比兴奋。
吉格加入后,这种趣味更是成倍得以增长。那个少年就像扔进水里得海绵一样迅速地成长起来,而那位性格倔强、得势不饶人的艾尔梅丽娅也在与吉格的接触中慢慢开始露出许多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可爱表情,这种变化也是趣味的一部分。
看着他俩的变化,不知不觉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休息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
想要观赏毒怪鸟那美丽的身姿,想要倾听那悦耳的叫声,想在以命相搏的战斗中完完全全地感受整个“她”。
带着这样的想法,弗雷迪奥从米纳加鲁迪坐了十天的马车来到这片热带雨林里,但是……
左等右等,毒怪鸟就是不肯出现。
虽说没有接受集会所的委托,所以能不能遇到全凭运气。但弗雷迪奥却历来都坚信自己能够见到她。
不过这一次,他有些动摇了。
(这回也让我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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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那充满悲伤的胸口难过得就像是要裂开了一样。如果不是被毒怪鸟那独特的气味所包围,他一定已经哭出声了。考虑到回去所需要的时间,仅仅只能在这里多待几天了。
(再搜索一次吧……)
弗雷迪奥一边透过面甲上的细缝警觉地监视着四周,一边踩着圆木走到了河对岸。
涨水之后的小河水流湍急。昨晚从山地方向传来了几声雷鸣,大概是上游降雨了吧。
身穿毒怪鸟套装的枪手走在满是椰子科树木的丛林里,踩着脚下铺了一层腐烂树叶的潮湿土地不停前进。忽然,除了不远处小河的流水声以外,他还听到了巨蜂那拍打翅膀的嗡嗡声。
(还真是麻烦)
弗雷迪奥停下了脚步,从背上取下他最爱的轻弩——强击火炮。将它展开后稳稳地握在手中。与平常不同,武器上装有可调节放大倍数的瞄准镜河加长枪管。这是用于远距离狙击的形态。
紧接着,他打开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级普通弹装进弹仓。然后半蹲在泥地里,将枪托稳稳地抵在肩膀上,用一只眼睛通过瞄准镜朝前方望去。
十字状细线的交叉部位出现了三只毫无警觉,正在缓慢游荡的巨蜂。弗雷迪奥看准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同时,抵在肩部橡胶质皮肤上的枪托深深陷了进去,冲击力都被它吸收了。
一颗被包裹在淡蓝色烟雾中的子弹壳跳出了弹仓。
子弹并没有击中任何一个目标,而是从它们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察觉到危险的巨蜂们赶紧四散逃开。
尽管那些家伙像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讨厌,但现在没功夫理会它们。弗雷迪奥将枪口上扬,正准备站起身来。但从侧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几下刨地声。
回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只长着尖长獠牙的大野猪。
这只一直在草丛里睡觉的猛兽大概是被刚才的枪声惊醒了吧。
从那猛力刨地的姿态就能看出来,它现在非常生气!
还没等弗雷迪奥做出躲避的动作,大野猪已经开始了冲锋。目标正是眼前这名打扰它休息的不速之客!
(来不及躲了!)
枪手连忙把手中的强击火炮当成盾牌举起来护在胸前,从而躲过了獠牙那致命的一击。
但弗雷迪奥也不是一点损失都没有。
凶猛的冲撞先是让他全身一震,弹起的枪身竟磕到了他的额头上,眼前随之一花。可调节放大倍数的瞄准镜已经被完全撞碎,连强击火炮的枪身上都出现了细小的龟裂。
(唔,糟了……)
出现在被撞飞的身体下面的并不是土地。
尽管他明白那条混浊的茶色溪流就像是一个在等待猎物的怪兽一样向他张开了大口,但此时的弗雷迪奥什么也做不了。
跌进水里的一刹那,枪手发现自己就快要失去意识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但记忆中最后的触感是不断有水流进面甲和脸的夹缝之中——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 英雄愿望
如火的骄阳灼烧着少年的皮肤,他闭着眼睛抬起头。
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里是米纳加鲁迪客房的床上吗?不对,那儿的房间里应该没有这么亮,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日光。简直就像是在沙漠里一样……
他突然间醒了过来!而刚才丝毫没有感觉的重量感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正在往下掉。
(我的剑呢!)
难道是被一角龙用它的角挑飞时掉落了吗?对猎人来说武器几乎是和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当他发觉心爱的大剑爆裂刀改没有在身边时,恐惧的汗水立刻涌了出来。
阳光忽然被短暂地遮蔽了一下。
吉格视野中出现了一把像飞龙下颚一般的大剑,它也正从高空中往下落!
重量远远超过持有者的大剑被撞得比吉格还要高,而现在正朝它的主人飞落下来。
(躲得开吗……)
自己也在下落中的吉格伸出手,在爆裂刀改划过身旁的一刹那抓住了刀柄。但正是因为这样,身体的下落速度明显变快。而刚才那个动作所产生的冲击力让吉格以为自己的手臂已经脱臼了。
(唔……)
他强忍着疼痛,利用大剑的重量将它与呈仰躺姿势的自己换了个位置,并且将剑锋朝下,希望借此缓和落地时的冲击来保命。
但吉格马上发现这是个天真的想法。
一角龙已经在他的正下方蓄势待发了,头壳上浮现处一片火红色的奇特花纹。这是一角龙愤怒时的证明。
“不要与愤怒状态下的飞龙缠斗。”这是他正式加入队伍时,艾尔梅丽娅教给他的第一件事。
“就算是大怪鸟那种怪物在发怒后也很不好对付,更别说其他飞龙。所以见到处于愤怒状态的怪物后必须要镇定下来,等它回复平静。这一点很重要。”
吉格用力握紧了剑柄。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少年发现那支红色尖角的颜色比刚才还要深。而正下方的一角龙正已经摆好姿势,准备用这根凶器戳穿空中这位狩猎失败的少年。而周围的那些黄速龙就像是在喊着“给我一片肉”,“给我一只手”一样兴奋地跳来跳去。
燥热的狂风从耳边划过,巨大的红色利角近在咫尺!
(混蛋!)
吉格赶在它刺穿自己的身体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大剑砍向真红之角的侧面。伴随着让他双臂麻木的剧烈反弹,一声枯木折断时的脆响回荡在天空与大地之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起来他不会径直落在地上了。
一角龙发出震天的咆哮,可在这恐怖的吼声之中,吉格忽然产生了幻听。
“把眼睛闭上……”
这个声音直达少年的耳道深处。他没有多想,赶紧照做了。这或许是处于猎人的本能。
一瞬间之后,即便是闭上的双眼也能感觉到周围炸开了一团强烈的亮光——是闪光弹!不管是一角龙也好,黄速龙也好,还有那些巨蜂,全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发出了惨叫。
然后吉格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软软的地方。
虽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如果落在刚才一角龙钻出来的地方,说不定只会摔断一根骨头。但真实的感触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你没事吧?”
这绝对不是幻听,而是紧贴着耳朵发出的声音。吉格赶紧睁开了眼睛。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名单眼少女的脸。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被这名女子抱在怀中,连忙跳了起来。但脚踝处却是钻心的疼痛,让他当场跪在了地上。吉格还是勉力用剑支撑着身体,打量起眼前的女孩来。
她全身上下都包裹在白色的防具之中,用手撑在背后坐在地上看着吉格。
他立刻就明白了女孩是为了接住从高处掉下来的自己才会摔倒的。
女孩头上包着用锁甲制成的头巾,除此以外,可能是因为受了什么伤,头巾周围还缠了几圈绷带,左眼上戴着眼罩。
看见吉格痛苦地跪在地上后,她立刻走过来扶着少年站起来,并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你、你……”
“我们必须在闪光弹失效之前逃走,暂时就让我帮你吧,可以吗?”
看着那若无其事的眼神,吉格的脸一下子变红了。
尽管很不甘心,但自己也不是那种死不承认已经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不过也没有闲心道谢。
少年就这样借着她的肩膀朝前走去。
尽管速度很慢,但两人还是尽快走到了不远处的隧道洞口。吉格忽然回过头瞟了一眼。
被夺取视力的一角龙正疯狂地挥甩着它的巨大尾巴,将好几只黄速龙打飞了出去,猛的撞在岩壁上。其中一只冲上来想咬它一口的偷袭者被它一脚踩成了肉酱。
然后吉格看见,它那引以为傲的尖角已经从中间折断了。
(是我砍断的?)
应该就是这样。借着从高处跌落时的奋力一击,真红之角就这样断裂了。
而一角龙的尖角是最珍贵的药材之一,只要是个猎人就绝对没有理由放弃。
但在搜索到断角的所在之后,吉格眼前却出现一副让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景象。
三只黑猫突然从沙土里钻了出来,蹦蹦跳跳地用它们手杖顶端的肉球缠住真红之角,在其他怪物发现之前潜入了地下。
黑猫就是这样,虽然外表很可爱,但却有个喜欢偷东西的坏毛病。吉格曾经被它们偷走了不少药材。
但真红之角可是回复药之类的便宜货所不能比拟的高级材料,尽管少年心里想着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抢回来,但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恶!给我记住!)
暗自咒骂了一通之后,吉格和陌生少女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洞穴之中。
因为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
“总算到了……”
钻出前往猎人营地的小隧道之后,少女将一把短剑收进腰间,然后对吉格说道。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女性特有的柔美,银色的短发从绷带的缝隙中小小地露出一截。
看来她还不太擅长缠绷带。
(是电龙套装……)
躺在床上的吉格忽然发现她身上这套装备是用从特殊飞龙“电龙(弗鲁弗鲁)”身上剥下来的柔软皮制作的。
以前曾经在米纳加鲁迪的铁匠铺见过其中的一件。
被她抱住时那种柔柔软软的感觉就是因为这套服装产生的。
听说电龙皮比一般飞龙的要厚,用它制成防具穿在身上之后,整个人就显得比本身的样子要肥很多,因此,眼前这位除了胸部以外其他部位都很流畅的少女原本一定是个很苗条的人。
电龙皮有很好的隔热性,在沙漠、火山等炎热地带的效果尤为明显。而且就算受了外伤,这种皮革也会分泌出与回复药作用相同的特殊液体,加快伤口的愈合。
少女此时正跪在吉格面前,脱下他的红速龙护胫,仔细检查那只受伤的脚。
她取出一些像是碾碎的药草之类的东西抹在吉格脚踝上,看来这是她自制的伤药。
轻轻转了转患处之后,少女抬起头对吉格说:“只是扭伤而已,没有伤到骨头。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任务比较好……”
“我知道……”吉格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这只脚的拖累,恐怕已经无法再挥剑了。以这种身体状况去狩猎,无异于自杀。
虽然已经将一角龙的角砍断了,但并不等于将它杀死。而且它在受伤之后说不定会更疯狂地袭击人类。
“你是不是在担心它还会去袭击商队?”少女从腰间口袋里取出有些泛黄的绷带,一边仔细地给吉格包扎,一边轻声问道。
吉格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声:“是……”
这正是少年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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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格忽然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电龙套装是不是拥有看穿别人内心的特殊能力啊。
不过身为猎人,对周遭发生的各种事件了如指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倒认为可能会平静一段时间。受了那么重的伤,短时间内应该是不可能再出现的。真红之角就是一角龙的生命。在长出新的角之前,它一定会躲在某个地方好好修养。所以在这段时间里这条商路的安全应该是暂时可以保证的。”
吉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位少女说的是真的,那可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次任务本来就不是为了复仇,其真正的目的只在保护商路的安全。
虽然不是持久性的效果,但好歹发挥了一点作用。
“那个,你是……”
“弗莉达。”少女抬起头,那只没有被遮住的眼睛里发出绿洲一般的湛蓝色光芒。
面对这种毫无遮掩的直视,吉格显得有些慌乱,虽然感觉好象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可怎么也想不起出处。
“弗莉达·艾斯格兰特。”
“是、是这样啊……那个,弗莉达,你很了解那家伙吗?”
“你是说一角龙?虽然不象王国古生物书士队的人那么厉害,不过还算是比较了解。”
自称为弗莉达的少女为吉格包扎完毕后,站起身朝帐篷中央的储物箱走去。
“从那个位置断开的真红之角,大概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原状。”
“一个月吗……”吉格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弗莉达不知为什么,忽然歪着脖子看了少年一眼.
“请问你是不是吉格?”
听到她说出从没告诉过他的名字,少年惊愕地抬起了头。“你、你认识我?”
“你果然忘了……”说完,弗莉达慢慢地拆开了自己头上有几块凝固鲜血的绷带。接着取下了头巾。原来被绷带压着的银色头发披下来挡住了眼罩和几乎半个脸。
“啊!”这个发型终于让吉格想起了眼前的女孩是谁。
“愁眉苦脸的弗莉达!”
  说出这句话后,吉格连忙捂住了嘴。但话已出口,想收回肯定是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绰号,弗莉达露出了有些沮丧,但又有些怀念的表情。
而少年则为了表明自己刚才是无心之过,拼命地摇着头。
以前有一位行商人经常率领着一个大型商队到村里来。她就是那个商人的女儿。给人的印象是很少说话,总是抱着布娃娃,一脸倦意的样子。
尽管她好像比吉格还大两岁,但这对吉格联合村里的其他小孩来戏弄她没有起到丝毫的阻止作用。
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欺负。

这些人所以欺负她,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嫉妒——弗莉达总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感觉很幸福的样子。
在柯科特村的生活的小孩,如果父母都是猎人的话,一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只能和兄弟姐妹一起生活。虽然日子还算过得下去,但那绝对不能叫做幸福。
虽然这些都跟弗莉达没什么关系,但吉格等人还是决定要让她这种不公平付出代价。
想起这些,少年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对不起……”吉格抓着后脑勺向她道歉。“那个时候我太过分了,但你还来救我……”
“因为我并没有那些事放在心上。”弗莉达顿了顿。“没错,虽然想起那个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伤心,但那些都过去了。”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吉格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她脸上的确还残存着儿时的影子。
即使泪水已经涌进了眼眶,她也会咬紧嘴唇,用力皱着眉头,拼尽全力不让它落下来.就是这种表情让别人给她取了“愁眉苦脸的弗莉达”这个绰号。
吉格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一名猎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用单手剑的……)
吉格看了看收在她腰间的短剑。
不过他对这种造型的剑一点印象也没有。在手柄和剑身的连接处装饰着两片稍大的翅膀。虽然很漂亮,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典礼用剑。
左手上的盾牌也一样,花纹是一红一蓝两条飞龙。这种东西应该更适合放在房间的墙壁上。
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用于实战的武器,倒更像是装饰品……
(装饰品……啊!)
吉格忽然想起了某件东西,眼睛猛地睁大。
“这把难道就是"英雄之剑"?不过……”
“……”弗莉达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抚摸着剑柄。
柯科特村的一处名胜就是供奉着“柯科特英雄”所使用的单手剑的剑塚。而那把剑的造型和弗莉达腰间的这把一模一样。
关于这把剑有很多神奇的传说。其中最有名的是据说在他的最后一战中,英雄把这把剑扔向敌人,凭借这一击分出了胜负。而那把刺进巨龙额头的剑就再也拨不出来了。
当然,这些只是传说而已。谁都知道这是吟游诗人为了讨好那些贵族,将猎人的战斗故事添油加醋后编造出来的。
所以吉格从没想过村里的那把就是传说中的英雄之剑。可能是有谁借着村名跟英雄相同这一优势,为了招揽观光客自己做出来的。
但在知晓了村长就是“柯科特英雄”的现在,少年认为那把剑很可能是真的。
而另一把造型相同的武器就在他面前。
吉格并不知道村里的那个剑塚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刚一回村他就直接去找村长,而且不一会儿就接下了讨伐一角龙的委托,根本没有空去看。
(难道是偷来的?)
少年突然想起了那把剑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拔出来的东西。
根据传说,村长他打倒的是不同于一般飞龙的另一种龙类,而剑塚就是那条龙的额头。只有得到“柯科特英雄”认可的人才能把它拔出来。吟游诗人经常在酒吧唱着这样的歌词赚取小费,吉格自己就遇到过好几次。
(那么……应该是假的吧?)
有很多猎人自称是英雄,其中也有一些人的确持有“英雄之剑”,但那充其量只是按照传说仿造的假货,根本没有到柯科特村去经受考验。
也就是说,这也可能是其中一把仿造品。
“你认为这是假的吗?”弗莉达将手放在剑柄处的翅膀上,又一次像是看穿了吉格的想法似的开口说道。
吉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的确……或许真是这样。村长也说"现在还没到时候"。这把剑的剑锋已经完全损毁了。要将这把英雄之剑变成王者之剑必须用一角龙的新鲜血液和沸腾血液交互浸泡,锻造才行,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这把是……”
弗莉达点了点头:“原本插在柯科特村剑塚里的那把剑。”
吉格张大嘴巴,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名女子。
而她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一样,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太令人惊奇了……”吉格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不过,没有搞错吗?我不是说你,而是指那把剑。我真的没想到那把剑就是传说中的东西。而且我自己也亲手试验过,它连根白萝卜都砍不断。”
“村长说只要把表面那层凝结的龙血去掉,它就会变得异常锋利,比现在铁匠铺能制作的所有武器都要顺手。但如果使用过度也会变钝。不过只要用两种一角龙的血锻造之后,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原来那不是锈迹啊……”
它插在剑塚里的时候剑身上全是茶红色的污迹,一般人都会把那当成是铁锈。但没想到那竟然是龙血……
“不过,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拿着这把剑到这里来?弗莉达……你为什么要当猎人?我原来一直以为你将来一定会和某个贵族结婚,然后在城里过上优雅富足的生活。”
弗莉达那漂亮的瞳孔忽然变得有些闪烁。
“嗯……至少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希望的。”
“没错吧。你父母每次到村里来的时候都这么说。所以我们才会羡慕而讨厌你、欺负你……啊,不对,是恶作剧。你是因为讨厌这种被父母主导的人生才跑来当猎人的吗?不过你父母还真是开明啊。”
“不,他们并不知道。今后也不可能知道。他们都死了……”
“哎?”
“我们在旅途中遭到怪物的袭击,我的这个……”说着她掀开头发,用手敲了敲左眼处的眼罩,“这只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刺瞎的,我因为运气好活了下来,可货物全被毁掉了。光靠保险根本就不够赔偿损失。后来我把仓库里的东西、在城里的房子、还有在商队的权利全部卖掉。然后成了一名猎人。”
“还有钱没还吗?”
“都还清了。”
“那你是为了复仇了?为了杀死那头夺取双亲性命的怪物?”
弗莉达摇了摇头。
“那家伙已经死了。当时救下我的正是一位独自一人就打倒沙龙王的猎人。”
沙龙王!这种生活在沙漠地带的飞龙虽然能在细沙里自由移动,但却飞不起来。它的脑袋扁平,长有带麻痹性毒素的背鳍。经常率领着几只小型的同种飞龙——沙龙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些横穿沙漠的商队,发动突然袭击。
沙龙王虽然有着不输于雄火龙的巨大身体,但在攻击力上要逊色不少。
不过集体捕食这种习性,很好地弥补了它在这方面的不足。
就算能挡住沙龙吐出凝固沙球的攻击,也不等于就能与沙龙王匹敌。
“吉格,你曾经战斗过吗?”
吉格面对她的提问轻轻点了点头,和艾尔梅丽娅他们一起,已经不知道狩猎过多少次了。
“这样啊……”
“那个……弗莉达,你说你决定当猎人?但如果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话,应该还有许多其他方法吧?因为你不像我,是在柯科特村长大的,除了当猎人以外根本想不出其他生活方式。你父母的那些商人朋友应该会有很多办法帮你吧。”
“没错。还真是想不通,没想到我的脸变成这样了还是有人愿意要我。明明连妓院都让我吃了闭门羹。”
“你说什么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吉格故意咳嗽了一下,把刚才没说完的后半部分咽了下去。
以前村里的孩子之所以会欺负弗莉达,她的美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尽管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理由。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我的伤才会这么说……不过我也没打算让你看。”
尽管她这么说,吉格心里还是想着“没有这种事”。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
而如果非要看的话,一定会伤害弗莉达的。
“但是……”她接着说道,“我当初并不是因为自暴自弃才选择当猎人。而是为了"希望"。”
“希望?”
她点了点头:“那支由十几台马车组成的车队遭到袭击后,我看到那些店里的伙计毫无还手之力,轻易被沙龙咬住拖进了沙地里。而我们雇来保护商队的猎人们也因为技术太差,被沙龙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接一个死去。我们一家人乘坐的马车被掀翻之后,爸爸妈妈被甩出很远。我自己则丢掉了一只眼睛,鲜红的视野中全是沙龙那在沙土表面穿梭不息的背鳍。”
想到当时她的痛苦感受,吉格不禁皱起了眉头。
“爸爸妈妈就在我面前被拖进了沙里……尽管有一个仆人想要冲过来保护我,但其实每一个人都认为,这下死定了。但是……”弗莉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温和的表情,“就在这时,那个人出现了。”
吉格明白,那就是她刚才所说的猎人。
“附近突然响起了一声似乎连鼓膜都能震破的爆炸声——那其实就是音爆弹,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下让沙龙全都从沙里跳了出来,而且一个个都痛苦地在沙地上打着滚。他一边吸引着沙龙王的注意力一边且战且退。真是了不起。沙龙王有好几次都想要再度潜回沙里去,但都被他及时阻止了。”
“啊……”
“正是他那即便遍体鳞伤、骨头折断也要继续奋战的身影给了幸存者们活下去的力量,于是许多人从废墟中捡起能用的武器,冲上去和他一起战斗。或许他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的确给了我们生存的"希望"。如果他没有出现,或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会闭上眼睛等死吧……所以,我想要变成他那样的人,想要变成一个只要生活在这边境地带的人想起我,就能涌起面对生活的勇气的猎人!”
弗莉达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但那简直就是在说想要成为另一个“柯科特英雄”。
尽管现在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已经很弱了,但对那些经历过因为猎人数量过少而对怪物袭击整天提心吊胆这种心情的人来说,只要想到有“柯科特英雄”在,不管什么样的严酷日子都能挺过去。
“了不起……”
听到吉格这么说,弗莉达并没有什么表情。
“原来你有这么远大的目标啊,成为英雄……而我还是浑浑噩噩的,只是单纯地在当猎人。”
“村长他说过,吉格其实很了不起。对猎人来说,只是单纯以猎人的身分与这个世界共同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理想,成为高手,出名之后就很难活得这么简单了。比如村长自己就是那样。不过他也很理解我的想法,人的确需要"希望",但那绝不是什么光彩夺目的事,相反,成为英雄就意味着牺牲。村长告诉我,等我能够独自打倒雄火龙之后如果还是坚持这个想法,他会再次询问我的决心。之后我便用他说的做,最终得到了英雄之剑。”
弗莉达从腰上取下短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那果然是真的……)
吉格也终于明白村长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只有真正的“柯科特英雄”才能把真正的“英雄之剑”交给别人吧。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成为英雄就意味着牺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村长——作为传说中的“